凡煙小說

第8章 鋼琴家的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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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風來沒有回應林出的這句話。

他拿起熱水壺往林出面前的杯子裏倒水,說:“先喝點紅茶吧,還是你想要喝點酒?”

林出搖了搖頭。沈風來的態度平靜,甚至可以說的上十分溫柔,可林出卻覺得他有些生氣。

於是林出閉了閉眼睛,輕聲問道:“我是不是讓你失望了?”

“為什麽會這樣想?”沈風來說。

“可能因為,”林出說道,“我始終覺得你對我是有所期待的吧。”

說話的時候,他眼睛一直盯著桌角看,不願意與沈風來對視。

他似乎聽見沈風來笑了一下,接著回答道:“我說過,你是我最喜歡的演奏家。一直都是。”

沈風來把水壺放回桌上,將其中一杯遞給林出,然後才緩緩地說:“如果撇開《狩獵》不談,說你的那段主題和弦……這麽多年以來,今天這個版本是我聽過最完美,也是最驚艷的一個版本。”

“小出,”沈風來的笑意沒有變淺,“在我看來,你的確進步了。”

林出陡然間楞住,擡頭朝他看去。

他不知道自己是想笑還是想哭,只能勉強張了張嘴,“我應該說謝謝嗎?”

“這是實話。只是,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?”沈風來的視線一直落在林出臉上,繼續說道,“你是舉世矚目的演奏家,你擁有天賦的優越樂感,以及精準的音色控制。你只需要思考如何進入音樂,完美地把情緒融入進去。至於別人的言論,都不應該影響到你,因為你已經比所有人都要優秀了。不是嗎?”

林出的眼神閃爍了一下,反問道:“這個‘別人’——也包括你嗎?”

沈風來點了點頭,“當然,包括我在內。事實上,我並不認為我有資格指導你,尤其是在鋼琴演奏上。”

這一瞬間,林出的心臟鈍鈍地牽動了一下,牽扯到胸腔都有些疼了。

他看向沈風來,還想要追問些什麽,可他突然發現對方溫柔的目光是禮貌而疏遠的。

海風吹在身上感覺到陣陣涼意,臉上和身上的熱度都褪了許多。林出突然意識到,在沈風來的面前,他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。

正是因為意識到了這一點,他的理智告訴他不該繼續下去了。

林出偏過頭。他知道自己的眼睛一定紅了。“對不起,我是不是不應該跟你說這些?可我實在不知道要跟誰說才好。”

沈風來抽了一張紙巾遞給他,“沒有什麽不應該的。我希望你可以開心一些。”

林出沒有伸手接,沈風來也沒說什麽,把紙巾壓在了他的杯子下面。

他們坐在靠近海濱的位子上,兩人都不說話的時候,就能夠聽到海風和海浪的聲音,伴隨著鳥類的鳴叫,讓人忍不住想要發呆,去想象深海的景色,以及世界盡頭的純白冰原。

就好像在浩瀚的海洋面前,人類所有的煩惱都渺小如塵埃,完全不值一提。

不知過了多久之後,沈風來從身上掏出打火機,哢嚓為自己點了一根煙。他的姿態很放松,用左手夾著煙的時候,骨節分明的手指就暴露在林出的視線裏。

就在這時,林出看到了沈風來無名指上的戒指。

他呼吸一滯,視線怔怔的停留在那枚戒指上看了很久,感覺全身的血液全都降到了冰點,亂糟糟的大腦終於完全清醒了過來。

他推開桌子站了起來。

沈風來正在用服務生遞上的濕巾擦拭著手指,見狀問道:“要回去嗎?”

“嗯。我出來太久了。”林出深深呼吸了一口氣,嘴唇發幹,“對,我是該回去了。”

咖啡店離林出的酒店並不遠,兩個人沿著寬闊的街道步行,這裏的風被建築物遮擋了一些,顯得柔和而涼爽,時不時能從高樓之間的空隙裏看到碧藍的海面。

周圍格外安靜,林出走在沈風來身邊,走路的時候手指會不時觸碰到他的衣角。風從側面吹來,能聞到沈風來身上熟悉而冷淡的香水味道。

林出忍不住想道,沈風來明明就應該是一個非常長情的人。

林出很想再靠近一些,把心裏那些疑惑和不安都問出口。可是他很快控制住了自己這個荒唐的念頭。他覺得鼻子發酸,於是低下頭,拿出口袋裏的口罩戴到了臉上。

路並沒有多長,他們很快就回到了酒店的大門口。林出這才發現原來沈風來的路虎就停在酒店前門的停車場上。

林出站在原地,看著車燈閃爍了兩下。沈風來沒有再說什麽,只是走到路虎邊上,打開駕駛座的車門,隨後向他看了過來。

口罩把林出的大半張臉都擋住了,但他猜測自己看起來一定糟糕透了。因為沈風來的眼神裏閃過覆雜的情緒,像是擔憂,或者是憐憫。

“沈風來。”林出叫他的名字。他心裏有很多話想跟沈風來說,但是又不知道該怎麽說清楚,只能明知故問道,“你要走了嗎?”

沈風來用一只手扶著車門,腰背挺得很直,逆著光看著林出。他看了很久,才說了一句:“上去吧,你需要好好睡一覺。”

林出不說話,下意識向前走了幾步。shan水印禿頂

“聽話,上去吧。”沈風來又說,“我住在懷拉拉帕,離惠靈頓市區不遠。如果需要,你可以隨時給我打電話。等你休息好了,我帶你去南島轉一轉,散散心。總之,現在不要再去想那些讓你感到痛苦的事情,好嗎?”

他微微笑了一下,語氣溫柔,包含著濃濃的哄小孩子的感覺,“小出,即便過去了這麽多年,發生了這麽多事情……我們總還是一起長大的朋友,我希望你開心。”

聽到這句話,林出的眼睛一下子就紅了。心臟像是被什麽人用力的擰了一把,沖動又一次占據了上風。他咬牙快步走上前去,主動抓住了沈風來的手腕,用濕潤的眼睛看著他。

“你說我隨時可以找你。”林出微微仰起頭,聲音有些哽咽,“你當年離開的時候也是這麽說的。可是你不回我的信息,也不願意再出現在我的面前。沈風來,你在騙我。”

沈風來原本想要坐進車裏去,這時候不得不停下來,直視著林出的臉。

他沈默了一會兒,聲音有些沙啞,“對不起,小出。”

“我不需要你的道歉。”林出抓緊了他的手,努力保持著頭腦清醒,“我的工作已經全都暫停了,有很多的時間。我現在就想要散心。你的酒莊也好,南島也行,隨便哪裏都好。現在,馬上,可以嗎?”

沈風來的眼睛就像海灣一樣深不見底、冷靜無波,但在林出的堅持下,那片水面終於還是泛起了波浪。他說了一句:“當然可以。”

林出的心一下子變得又酸又軟。他決定放任自己,於是點頭“嗯”了一句,然後想也不想,打開車門直接坐進了路虎車裏。

沈風來站在車外看著他,過了很久才向前走了幾步,露出又好氣又好笑的表情,“不要帶行李嗎?”

林出立刻回答道:“沒關系。”

沈風來說:“即使衣服可以買新的,隨身物品總該拿一些吧?你上去把行李箱拿下來,我會在這裏等你。我保證。”

林出遲疑了一下,他盯著沈風來的表情,沒有立刻回答。

沈風來無奈地嘆了一口氣,說:“我陪你上去拿,這樣可以嗎?”

林出帶著沈風來回到房間。這裏依然保持著他剛才離開的樣子,被負氣扔了的風衣依然躺在地板上。

宋唐這時候應該在睡覺,二十幾個小時的飛機把他累壞了。

林出從櫃子裏拿出行李箱,看都不看,漫不經心地把衣櫃裏的一排衣服全都攬下來,連著衣架全部一股腦塞了進去。

沈風來一開始只是站在門口看著,這時忍不住開口說道:“我來吧。”

他邊說邊走了過來,將林出胡亂塞進去的衣服又拿了出來,一件一件疊整齊。接著又去了洗手間,把桌面上常用的瓶瓶罐罐和護手霜都裝進了防水隔層。甚至沒忘了取走宋唐放在吧臺上的維生素。

在整個過程中,沈風來都沒有表現出絲毫的不耐煩。林出搭不上手,只能站在一邊看著。

他註意到沈風來的手臂上覆蓋著恰到好處的肌肉,手背上的血管清晰可見,手指骨節分明,修長有力,指尖與許多人不同,是圓鈍的形狀,指甲覆蓋在上面,被剪到完全平整。

這是一雙萬裏挑一的手。

一雙鋼琴家的手。

林出默默看了一會兒,突然伸手拉他,“夠了,別收拾了,走吧。”

作者有話說:

其實惠靈頓離懷拉拉帕沒有沈風來說的那麽近哈,大約需要兩小時多的車程,這裏為了劇情就把它們寫得近了一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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